南鑫说他很懒，
我却想跟他拍一次电影

何发 / 咔刊人物

南鑫有一种本事：你刚准备把他当回事，他先给自己拆台。

头上别花的南鑫。

在一次公开访谈里，他刚建议年轻导演多做剪辑，接着又提醒别人别照搬自己的拍法，理由是：“我是非常懒。”

我喜欢这种猝不及防。你以为接下来会听到一套创作宣言，结果他先把自己的光环摘了。电影还没来得及变成一件神圣的事，人已经从里面钻了出来。

这个人拍了《钓鱼》，后来又有了《去马厂》；后者获得第17届FIRST“一种立场”。他不是只会把话说得好玩的那种人，确实有作品放在那里，等着别人看，也等着别人挑毛病。

但我想和他一起工作，并不只是因为这些。

我想知道，一个总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当回事的人，究竟会在哪个瞬间，突然认真起来。

监视器前的南鑫。

南鑫曾经拿拧瓶盖打过比方。在2022年接受“看电影看到死”采访时，他说，别人要把盖子拧得很紧，自己只拧到水不会漏出来，就觉得可以了。他把这也归入自己的“懒”。

我想了很久，觉得这个比方有意思。

瓶子没有敞着，水也没有漏。可他不愿意再多拧那几圈。

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，这几圈很难停下来。再解释一句，再补一个镜头，再让观众更清楚一点。直到每个人为什么出现、为什么离开，都有了交代；每一处沉默，也都被安排了意义。

事情似乎周全了，有时却也不再让人惦记。

我不想把南鑫的一个玩笑硬说成哲学。但它确实让我想追问：他怎么知道，已经可以停手了？哪一部分必须准确，哪一部分可以留着？他所谓的“懒”，究竟省掉了什么，又偷偷保住了什么？

我在意这件事。做创作，最让人不安的往往不是不知道怎样继续，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不再解释。

他还曾在影迷群里找人拼住宿，把自己的拍摄经验包装成一串武功秘籍似的“附赠”：怎么省钱、怎么省灯、怎么拍、怎么剪，一股脑拿出来招揽室友。FOOTAGE片段的报道留下了这个细节。

我读着觉得好笑。一个导演完全可以端着，等别人来认识他。他却像摆了个摊：手里就这些本领，你过来看看，咱们还能把房钱省一点。那种不肯和生活拉开距离的劲儿，是我对他的兴趣之一。

南鑫没有给我一份标准答案。他给了我一个没拧到底的瓶盖。

我反而想继续听。

关于《钓鱼》，当年的报道常提到两万元级的投入。那里面有朋友出资，也有无偿支持，并不是全部劳动的价格。可一个太好记的数字，也容易把他前面的路遮住。

据他在导筒访谈中的回忆，早年给家乡的跑酷团队录像，有人问他能不能删掉不标准的动作，他于是开始研究剪辑。后来拍婚礼，去北京，做短片，也接维持生活的工作。

这段来路没有多么威风。不是一个人先宣布要成为导演，世界就为他腾出位置。最早，他只是在帮别人把一段视频弄得好看一点。

齐博执导的纪录片《南》配图。

还有一件事：齐博拍过一部以他为主人公的纪录片，叫《南》。公开资料介绍，那时的南鑫拿到三千元投资，想拍一部冲击戛纳的短片，拍摄过程中却遭遇阻力与迷茫。

山边的南鑫。

他还没有靠自己的电影被更多人认识，先被别人的摄影机留下来了。

我会忍不住想：那个时候，他自己相信到什么程度？那些听起来像吹牛的话，究竟是在说服别人，还是在给自己留一条继续干下去的路？这些问题，我想留到和他一起工作时再问。

我不太愿意把这一段简单写成“坚持梦想”。那四个字太平整了，会把一个人的窘迫、办法、笑话和犹豫一起压掉。

我更想认识那个还没被结果证明的人。因为我们真正工作的时候，多数时间面对的，恰恰都是还没有结果的自己。

《钓鱼》里，李伟遇见多年未见的女网友苗苗。原本一起吃顿饭，苗苗却带来了自己的相亲对象。一个看起来很小的变化，把几个人放进了不再简单的关系里。

我对这种起点有兴趣。

一顿饭可以有多少层？有人在叙旧，有人在试探，有人以为自己是主角，聊着聊着才发现，别人要谈的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系。大家都还坐在那里，某个人却已经没有了位置。

这样的场面，最不好受的地方可能不是难堪，而是难堪发生以后，你还得接着说话。你不能立刻站起来宣布，这场关系到此为止。菜还没上齐，刚才那个玩笑还等着你笑。

《钓鱼》台球厅剧照。

但更让我想走近南鑫的，不是他能发现别人的尴尬。

在导筒的访谈里，他谈过父亲：自己曾反感父亲好面子，提醒自己不要变成那样的人；返乡以后坐进饭局，却发现自己与父亲并没有那么不同。

餐厅拍摄现场。

我觉得，话到这里才真正有分量。

发现别人俗，并不难。发现自己身上也有那些想躲开的东西，就不太容易把故事讲得漂亮了。你得承认，自己并没有站到生活外面，也没有因为拿起摄影机，就获得一个更清白的位置。

也正因为如此，我还有问题想和他掰扯：当镜头里出现另一个人，那个人有没有同样充分的位置？把自己放进去之后，导演真的离人物更近了吗，还是换了一种方式替他们说话？我愿意把这些问题带到他面前。

比起一个永远站在正确位置上的作者，我更想和一个愿意把自己的位置拿出来讨论的人，继续做点什么。

南鑫还有个地方，让我觉得不能轻易相信他的“随便”。

在FOOTAGE片段的访谈里，他解释过《去马厂》中看似失控的摄影机运动：某些段落，是自己退出表演、拿起机器完成的。他甚至故意调整光圈，让画面看起来像摄影师误碰了设置。

车窗中的拍摄现场。

这件事一下子改变了我的兴趣。

他究竟想让我把什么当成偶然？当一个画面显得不那么像精心安排的电影，我会不会反而放下警惕，更注意里面的人？

监视器中的餐桌场面。

我想站在他旁边看看：他在哪个时刻决定挪动机器，为什么忽然不再看这个人，而去看另一个人。他说不清、必须亲手来做的那个判断，到底是什么？

然后，那个总说自己懒的人，又提供了另一面。《去马厂》开场约八分钟的一场戏，他回忆从上午拍到下午四五点，反复磨合演员走位、摄影机和人物关系。

八分钟，磨了大半天。

这才是我最想见到的南鑫：不是坐在台上总结自己怎么拍电影，而是面对一条仍然不满意的素材，决定究竟还要改哪里。

我也不想替每一处粗粝都盖上“风格”的印章。有些可能是选择，有些就是条件和能力的边界。我想知道的，是他自己怎么分辨。

那个分辨的瞬间，比一句“低成本也能拍电影”有意思多了。因为到了那里，玩笑帮不了他，奖项也帮不了他。他得再做一次导演。

《去马厂》完整海报。

导演与演员共同回看。

我读到过南鑫谈与编剧合作的一段话。他把拍下来的片段发过去，希望有人和自己讨论后面怎么走。对方写了内容，他却未必照拍，有时反而因此想到别的方向。

我不觉得这是一段可以被粉饰成“配合默契”的关系。替人认真想了办法，最后没有被采用，当然可能不痛快。

但他接下来有一句话，让我愿意停一下：

“我们不一样，但是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合作。”

南鑫／FOOTAGE片段访谈，2023

这句话，和他的电影一样，不能只听舒服的那一半。

不一样是真的。不同的经验、判断、脾气，都可能进入同一段素材。合作也得是真的：不能只让另一个人出现一下，再继续完成自己原来的打算。

我想和南鑫一起工作，并不是因为我已经确定，我们对一切都会意见一致。做剧场，我很在意一个人怎样改变另一个人的行动；他的镜头会怎样处理这种变化，我很好奇。真正共事以后，必然还有现在想不到的分歧。

然后，我们能不能把那个说不通的地方拍出来。

不是用谁的履历更长决定听谁的，而是让两种处理都面对一次观看。一个合作的人，最有价值的地方，有时就在于他不肯顺着你，把你原来没看见的问题留在了面前。

我对南鑫的兴趣，也在这里。他不是一个我已经听懂、只等着向别人介绍的人。他是一个我还有问题想问，而且希望带着摄影机去问的人。

最近，我和南鑫沟通灵宝计划。他特别强调这次的学习，也表达了希望与来到这里的学员建立关系的意愿。

我在意这个区别。

如果只是分享，他可以讲自己已经做成的事情。如果要和一群人共同创作，就得面对自己还不认识的人、还没有看过的材料，以及现场才会出现的问题。

至少对我来说，这比再列几项他的获奖经历更让我期待。一个导演的过去已经在那里；他愿意怎样进入别人的创作，得等大家真的相遇。

山地拍摄中的等待。

我不想让你来，只是听他怎样成为南鑫。

山地拍摄现场。

我更想看，当你拿出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想法，他会怎样回应。你迟迟找不到一个动作的时候，他会先看哪里。你坚持一段他觉得不成立的素材，讨论又会走到什么地方。

这些事情，现在没有办法替他写好答案。而我恰恰想把这部分未知留下来。

所以，咔馆的第一站，我想和南鑫、通古斯一起去灵宝。10月9日至16日，把时间交给一些具体的人，和几场尚未拍出来的戏。

你不必先准备一套能让导演点头的说法。带一个让你放不下的人物，一段你还没拍明白的关系，或者一个总在夜里回来、白天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的念头。

我想看看，它们遇到南鑫，会发生什么。

也想看看，那个总说自己很懒的人，会在哪一个瞬间，突然不肯将就。

那一刻，最好我们都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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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古斯：拍自己的电影，也找到在漫游中创作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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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FOOTAGE片段｜17thFIRST：南鑫长访谈

[2] 看电影看到死｜FIRST爆款导演：动机不纯，就很难钓大鱼

[3] FIRST｜《钓鱼》官方影片档案

[4] FIRST｜第17届获奖影片

[5] 导筒directube｜两万元拍出超低成本黑马之作

[6] FOOTAGE片段｜导演南鑫在等待太阳升起

[7] 何发提供的近期沟通信息

[8] 咔馆｜灵宝现场电影计划现有稿件

图片说明：本文采用历史资料及作品配图，不代表本期活动现场。图片来源：FOOTAGE片段、Festival Entrevues；《南》配图所涉纪录片由齐博执导。原图与可见水印保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