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 / DIALOGUE
通古斯
拍自己的电影, 也找到在漫游中创作的人
咔刊人物|何发对话通古斯
从大卫·格雷伯、“超克”,到一部电影怎样成为大家的作品。

通古斯在LSE大二时候的照片
通古斯,是人文社科老师、写作者,也是松江电影小组的发起人。他曾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(LSE)学习社会人类学,师从大卫·格雷伯,也接触影像人类学;如今写小说,常以“阿新”或“通古斯”作为笔名在华语独立刊物发表作品,他的拍摄常常介于纪录片与虚构之间。
对于他来说,电影必须抓住两件事:拍摄身边的生活,并且在漫游当中一起创作。
这两个愿望,连接着他的阅读、写作、教学,以及正在尝试的艺术和商业实践。他谈大卫·格雷伯,谈“超克”,希望这次访谈能帮我们最后聚焦到很具体的问题:一个人为什么值得被拍?老师怎样帮助一个尚未成形的念头?几个人聚在一起,怎样才不只是替其中一个人完成愿望?
在筹备咔馆灵宝现场电影计划的这场访谈里,我们就是沿着这些问题,逐渐认识了他的工作方式。
01
他想象中的电影,从下楼买早餐开始
问通古斯接下来想拍什么,他没有先讲一个复杂的故事。
他想从家里下楼,走出小区,买早餐,在附近逛一逛。遇到房产中介、小区保安,看看这些人与自己的生活怎样发生交集。
“我们之间的交集,可不可以变成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故事?”
这里重要的,不只是早餐、保安或者小区,而是“我们之间”。他的兴趣不是单独寻找一个特别的人物,而是理解自己已经身处其中、却未必认真看过的关系。
他举过一对石狮子的例子。宾馆门口的石狮子当然有传统的文化含义,但某一天,你站在它们面前的感受,可能更接近当天发生的一件事。既有的解释,未必装得下此刻的经验。他因此希望,影像不要太早规定一个东西只能意味着什么,而要为观看者保留发现意义的空间。
在他的想法里,观察不是给生活贴上解释,而是先让生活显露出更多细节。
人类学给他的帮助,也在这里。他把人比作洋葱:从胎教音乐、托儿所、衣服与学校,到工作、婚姻、房子与身体习惯,一层层经验参与塑造了一个人。创作既可以看清这些包裹,也可以继续接近里面不容易被身份解释的意志和欲望。这是他的艺术比喻,而不是人类学的一条统一定义。
他自己的生活,同样是一个没有被解释完的问题。
小时候,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去另一个国家学习。后来,家庭的规划、周围的变化,却把他带到了那里。他形容这种感受,是“走着走着就到这里,其实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哪里”。这些困惑进入了他的小说:童年、千禧年前后,以及人们的期待与幻想怎样随生活一起改变。
看别人,也重新看自己。对通古斯来说,身边不是一个已经熟悉到不值得再看的地方。
02
格雷伯:他在意的,是组建社群的劳动

大卫·格雷伯,2015年。摄影:Guido van Nispen,CC BY 2.0;资料肖像
谈到人为什么要聚在一起,通古斯提到了大卫·格雷伯。
在他的理解里,格雷伯关心的是:在既有的生活与工作安排之外,人们能否自发组织社群,不把成员永久固定成管理者与被管理者?但这不意味着,组建之后就能得到一个没有矛盾、永不瓦解的理想世界。
通古斯强调的是另一件事:
“更好的一种人类生活,其实……生活在组建这个社群的劳动之中。”
这是他对格雷伯的概括,不是格雷伯的原文引语。
“劳动”这个词,使他的想法落到了地面上。
找到同伴,讨论怎样合作,面对分歧,处理谁多做了工作、谁没有被听见——顺着他的理解,这些不只是创作开始前需要清除的麻烦,也是共同工作本身的一部分。
与此可以对照的是格雷伯的《新的安那其主义者》。在这篇文章中,他描述的安那其主义实践并非不要组织,而是尝试组织的另一种形式:重视自愿协作、分散决策与不压制异议的程序。他讨论的“预示性政治”,关注的也是当下采用的组织方式,如何体现参与者所期待的关系,而不只是宣告未来的目标。
放回电影,一个相应的创作问题就出现了:作品讲述的关系,与片场里真正发生的关系,是否彼此矛盾?
例如,一部作品想呈现演员的个人经验,但演员只能执行事先写好的动作;一个项目称自己为共同创作,却在成员加入之前就决定了题材、拍法与剪辑方向。即便这样的制作也能产生作品,它与通古斯期待的参与方式,仍有需要说明的距离。
这不是用一种组织方式给所有电影判分,而是把他的期待说得更具体:他希望参与者不仅进入画面或工种,也能进入作品形成的过程。
陌生人不只是素材,也可能改变你的问题
通古斯还谈到格雷伯与考古学家大卫·温格罗合著的 The Dawn of Everything。他在访谈里称它为《万物的黎明》;简体中文版题为《人类新史:一次改写人类命运的尝试》。

阅读旁注|《人类新史》书封
他感兴趣的一条线索,是人们与陌生社会中的人交谈,再把受到的触动带回原来的生活。
作为阅读背景,格雷伯在关于温达特思想家康迪亚龙克(Kandiaronk)的论述中,强调原住民对欧洲社会的批评,也应被当成思想史中的主动声音,而不只是欧洲作者借用的文学形象。
他与温格罗据此讨论这些跨文化交流对启蒙思想的影响。不过,拉洪坦对话文本包含多少真实交谈、多少文学加工,以及相关影响如何判断,仍存在学术争议;不能简化成“几场谈话引发了法国大革命”。
对这次创作讨论而言,值得继续追问的是:你遇见的人,只能提供素材,还是也能改变你原来的理解?
这并不是把灵宝与某段历史作简单类比。城市里的人有自己的判断,也有不愿被纳入别人故事的部分。拍摄者带着问题抵达,问题也可能在交谈后发生变化。
通古斯对灵宝的期待正是:发现原本与自己有关的东西,也可能发现起初无关、后来开始变得有关的东西,再把这些发现带回日常生活。
从阅读,到现场 · 咔馆 CA
去灵宝,一起拍电影。
读到这里,如果你也想把一个念头带进共同创作,可以先了解咔馆这一期的现场电影计划。

咔馆是由 P4 剧场发起的流动创作计划。咔刊记录其中的人、经验与问题,咔馆承接具体的招募与项目。

2026.10.09—10.16 · 河南灵宝
先了解项目,也可以继续往下读这场对话。
03
“超克”:从模仿开始,不以模仿结束

洪尚秀在《夜与日》巴黎拍摄现场,2007年
如果自己的生活值得拍,下一步就是:怎样开始?
通古斯并不反对模仿。谈到洪尚秀时,他认为,工作坊能给大家一个从模仿进入拍摄、再尝试突破的机会。接着,他说出了“超克”这个词:
“在拥抱一个东西的时候,去超越、克服,抵达更遥远……”
按他在访谈里的用法,模仿不是需要遮掩的阶段。先借用一种方法,使自己有能力开始;但方法最终要回到自己的材料与感受,而不是把作品变成另一个人的复制品。
“超克”的重点,在这里不是宣布战胜了哪位导演,而是学到一种方法之后,仍能继续提出自己的问题。
用一个假设的拍摄练习来说明。
起初,你用固定机位,拍几个朋友围坐谈话。限制不多,设备也不复杂,拍摄终于能够发生。接下来,你却发现,自己真正关心的不是他们谈论的主题,而是其中一个人每次想加入、又把话收回去的过程。
这时,原来的拍法就需要重新接受检验:是否给这个人的停顿留下时间?镜头要不要同时保留其他人的反应?画面外的声音,会不会改变我们对沉默的理解?
不必为了“突破”强行增加花样。也许最后仍是一个固定镜头,但它留下什么、等待什么,已经来自你自己的观察。
这组练习是对“超克”的编辑阐释,不是通古斯已完成的作品案例。它指向的,是一种具体变化:从“我想拍得像谁”,转向“眼前的经验,需要我怎样拍”。
通古斯自己也遇到过这种困难。现场明明觉得有意思,拍下来却变弱了。他把部分原因归于构图、摄影机语言和剪辑:捕捉到了一个东西,却没有充分思考如何捕捉。
因此,他重视南鑫在实操上的帮助:安排前景、中景、后景,拉出纵深,处理运动与速率,把肉眼和身体感受到的东西转变成电影语言。在他的讲述中,技巧不是用来替代感受,而是帮助感受真正进入影像。
这也连接着他对老师的理解:
“老师的本职工作,是帮学生去形成更好的问题意识。”
老师可以帮助学生辨认:究竟是一个人物、一种关系,还是一个尚未说清的感受,让你坚持要拍?知识与经验可以扩展选择,却不应把学生限制在老师熟悉的答案里。通古斯说,他心目中的好老师,是能帮助学生找到个性的老师。
编者旁注
词语旁注:这里采用的是通古斯对“超克”的创作性解释,不作英文 overcome 的逐字词源解释,也不等同于日本思想史上“近代的超克”的整套主张。后者有1942年战时座谈会的特定历史语境。
04
安那其与共创:不只是一起拍,也一起决定

格雷伯在阿姆斯特丹 Maagdenhuis 的公开讨论现场,2015年。摄影:Guido van Nispen,CC BY 2.0。此图用于思想背景说明,不代表通古斯或咔馆的实践现场。
对于共创,通古斯给出的例子非常简单。
小时候,突然多出一个下午,几个小伙伴聚在一起,商量怎样消磨这段时间,然后一起发明一个游戏。
这个例子里,关键不只是“玩”。更重要的是:游戏还没有被一个人完整规定好,其他人就已经参与了它的诞生。
他想在电影小组里尝试的,是类似的过程。有人提出故事,有人相信故事,有人想掌镜,有人想表演;通过沟通和共同写作,逐渐形成大家想做的东西。他把它称为“集体意志”。
共识,不等于把不同意见磨成一样
安那其主义,也常译作无政府主义,与共创并不是同义词。共同创作可以采用不同的组织方式,也不要求参与者具有相同的政治认同。在这篇访谈里,两者的联系,集中在通古斯对参与、协商和固定管理关系的疑问上。
格雷伯在《对共识的一些看法》中,把共识理解为一组可因情境调整的原则,而非一套必须照搬的会议仪式;它也不等于要求所有人以完全相同的理由,投下同一张赞成票。重点包括让参与者有表达机会,并认真处理根本性的反对。
这给电影讨论提供了一个区分:“我不是最喜欢这个方案”,与“这个方案越过了我不能接受的边界”,不是同一种分歧。
仍用假设的片场来说明。一个人喜欢长镜头,另一个人更在意人物关系。团队可以分别试拍,看两种方案留下了什么;也可能发现,两人真正想保留的其实是同一次犹豫,而不是某个镜头形式。
但如果演员明确表示,某段个人经历不愿进入作品,事情就不能只按“多数人觉得这一段最好看”来讨论。这里涉及的已经不只是审美偏好,还包括参与者愿意以什么方式进入作品。
这样的区分,并不保证分歧都能解决。它只是避免在讨论刚开始时,就把所有问题缩成“到底谁说了算”。
同样,共创不必取消摄影、表演与剪辑的专业分工。需要说清楚的是:哪些判断交给相应岗位,哪些重大变化要重新讨论,其他成员怎样了解并影响这些变化。这是把通古斯的期待转化为实际工作时,仍需回答的问题,而不是本次计划已经验证的制度。
我们曾经一起拍过,也一起卡住过
我(何发)和通古斯在北京共同拍摄时,就遇到过无法相互说服的情况。
当时剧本由他写,我还没有充分理解。回头看,他认为,一个重要原因是前期缺少充分讨论,也没有一起漫游、形成材料的过程。
所以,“集体意志”对他而言是一个要创造条件去尝试的目标,并不是人聚齐了就自动出现的事实。
在我们讨论的灵宝计划里,他希望先一起走到街上:记录环境,认识可能进入作品的人,描绘材料与自身幻想的联系。之后再带着这些共同经历进入写作,进入技术与美学的讨论。
一起发现,和拿着已经完成的想法邀请别人来帮忙,是两种不同的起点。
不设老板,事情也不会自动变简单
访谈后半段,通古斯谈起另一个正在筹备的尝试:把独立授课的老师连接起来,成立“人文合作社”。他希望同行之间能够互相扶持,也让教学与招生不必总靠一个人独自维持。这仍是访谈时的筹备设想。
有意思的是,他为此写了一份“宪章”。
我追问,这和不希望出现固定管理者的想法矛盾吗?他回答:
“宪章就是个共识。”
“宪章的意义不是在于签订,在于交流。”
对他来说,文字首先是拿来和潜在合作者讨论的。它把期待放到桌面上,让大家看清楚,自己究竟准备参与什么。
他也没有把共同工作简单理解为免费劳动:在他的设想里,承担额外协调工作的人,可以获得由成员约定的额外报酬。
但再往下问,问题就具体了:谁分配学生?谁能检查分配的过程?一位老师离开后,之前写的文章还留在平台上,应怎样理解其后续贡献?访谈没有为这些问题给出完整答案;他希望能把社群早期运转的一部分希望,放在信任、共识与自我约束上。
这里可以补入一个不同角度。乔·弗里曼在《无结构的暴政》中提醒:不设正式职位,不等于没有非正式权力;熟人关系、信息和资源的集中,仍可能影响谁的意见被采纳。这个提醒不是对通古斯计划的定论,却指出了他的设想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。
电影小组也是如此。谁保管素材,谁与演员沟通,谁管理发布账号,都可能影响参与者真正拥有多少选择。说“大家一起做”之后,还需要把这些安排继续说清楚。
通古斯希望从合作中得到的,是一种信任与被照顾的感觉。他并没有在访谈里展示一个已经完成的理想社群,而是在尝试把这种期待变成可以一起工作的关系。

原稿配图
写在最后:
人类学、小说、格雷伯、超克与电影小组,便不只是几组并列的名词。它们围绕着一些持续出现的追问:我怎样走到了今天?身边还有什么没被看见?借来的方法能否进入自己的经验?当别人加入,作品是否真的会因此改变?
通古斯给出了自己的理解,也留下了尚待实践的部分。这正是认识他的一个入口:他不只谈想拍什么,也愿意谈没拍出来的原因;不只期待共同创作,也正在面对合作中的分工、报酬与分歧。
他说,“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电影要拍”。
诚然,但是这次对话之后,读者也许可以自行为其补上问题的另一个侧面:那部你想拍的电影里,有没有一部分,是需要遇见别人之后,你才会发现的?
从阅读,到现场 · 咔馆 CA
去灵宝,一起拍电影。
如果你也有一部还没开始的电影,不妨先把那个问题带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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